從克魯曼核心邊陲論談台灣邊陲化

作者：林向愷 (台大經濟系教授)

玉山周報特刊
版名：瞭望天下

　面對全球經濟不景氣，馬政府先後推出消費券、擴大內需方案以及擴展出口的「新鄭和計畫」，仍無法有效振興台灣經濟，與中國洽簽ECFA 遂成為救台灣經濟最後法寶。
　馬英九強調簽訂ECFA 有急迫性，「今天不做，明天會後悔，將來吃得虧更大」，並宣稱不會開放中國農產品及勞工來台，陸委會更將此視為台灣重返世界舞台的敲門磚。然而，中國政府官員卻明確表示台灣與其他國家洽簽FTA 必須得到中國同意，以及台灣必須開放中國商品進口。面對社會強烈質疑，主張「不與中國簽訂ECFA 會導致台灣邊陲化」的政府官員、學者與媒體一直說不清楚為何簽訂ECFA 對台灣百利而無一害，只好藉即將訪台的2008 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克魯曼教授的研究成果，為其政策辯護。
　
《核心邊陲理論效果大者恆大》

　2000 年後，政府對廠商投資中國限制日趨放寬，台商著眼於中國經濟規模與勞動成本而紛紛選擇到中國複製「台灣成功的經驗」，讓台灣與中國由原來的國際貿易關係轉變為區域貿易關係。在此克魯曼教授所稱的「區域貿易關係」係指技術、資金以及有跨國移動能力的人員（企業主、高階管理及高科技人才）大量移往中國，台商投資中國占GDP 比重由1999年不到1％快速上升到2008 年的2.5％，民間消費主力外移中國導致台灣民間消費持續不振，台商投資中國取代國內投資，導致台灣國內投資率在2000 年後屢居亞洲四小龍之末，結果勞工薪資所得停滯，失業率居高不下。
　此驗證克魯曼教授的「核心－邊陲」理論：經濟整合後，區域間貿易成本下降，導致市場規模愈大的區域所享受的經濟整合利益愈大，最終成為經濟整合區域內投資與生產的中心，而市場規模居於劣勢的區域，則因產業外移成為邊陲，投資與生產活動不增反減，整體犧牲最大。
　
《軸心輪輻現象對台經濟衝擊》

　馬政府完全忽視2000 年後「核心－邊陲」效應對台灣經濟的衝擊，反而更急著與中國簽訂ECFA。簽訂ECFA 對台灣經濟的衝擊還會出現克魯曼教授所說的「軸心（hub）輪輻（spoke）」現象，中國將成為東協－中國－台灣經濟區域中的軸心。道理很簡單：中國分別與東協及台灣存在雙邊貿易優惠協定，由於台灣與東協間無類似協定，使得台灣與東協間貿易障礙大於台灣與中國或東協與中國間的貿易障礙，結果台灣與這些國家發展經貿關係必須透過中國。
　台灣一旦成為東協－中國－台灣經濟區域中的輪輻，台灣就被徹底邊陲化，此與經濟部所宣稱的「不簽ECFA 會讓台灣邊陲化」完全相反。換句話說，無法與世界主要國家簽定FTA情況下，先與中國簽訂ECFA，反而讓中國成為台灣參與全球經貿活動的軸心，更加強廠商至中國的投資意願，導致台灣第二次產業外移中國。
　
《全球化是機會也可能是威脅》

　馬政府認為「『兩岸不通，戒急用忍』導致台灣對中國依賴持續加深，簽署ECFA 後，台灣業者就不需登陸投資」，顯示政府並未考慮到簽訂ECFA 後所產生的「產業區位選擇效果」，而此正是克魯曼教授獲頒諾貝爾獎一項重要研究成果。當規模經濟與廠商群聚效應顯著時，市場規模愈大的國家其吸納周邊國家生產與投資活動的潛在磁吸效應就愈大；當生產要素與商品的跨國移動愈自由時，實際的磁吸效應愈強。
　台灣與中國一旦簽定ECFA，雖然讓台灣生產的商品出口到中國的貿易成本下降，使得磁吸效應看起來變小，如果廠商著重中國市場規模，只要在台灣生產的成本仍舊高於在中國生產的成本，廠商仍會選擇外移。由於中國相對於台灣具有勞動成本、規模經濟、廠商群聚效應等優勢，台灣在生產成本上無法與中國抗衡，與中國簽訂ECFA 後，並不會讓廠商就有意願根留台灣，最後，台灣經濟只有全面崩盤。
　商品、資金及技術跨國移動障礙移除後，固然讓資源運用更有效率，讓經濟活動的選擇更為多元，對擁有可以跨國移動資源的社會成員而言，全球化是機會；但對其他成員而言，全球化則是風險與威脅。此時，政府政策目標應是提升「經貿自主」以降低中國經濟的磁吸效應，如何提升「經貿自主」，簡單的說，就是政府運用有效政經手段提升我們所擁有技術、人員與其他資源的創造、管理及分配能力，以維持台灣的經濟優勢。
　
《提升經貿自主避免磁吸效應》

　克魯曼教授在1991 年出版的《Geographyand Trade》一書中，曾探討1878 年加拿大政府為降低對美國經濟的依賴所執行的政策，其中包括建立必要的關稅障礙，迫使加國消費者轉向國內生產者購買農產品，並建造東西向鐵路使加國交通軸線由南北向轉為東西向；當加國政府透過關稅保護其國內市場時，引進大量移民，擴大國內市場規模以支持在地製造業的發展。由此可見，採取必要與適切的政策確實能有效建立一國的「經貿自主」。
　與其他各國相較，台灣與中國間的語言與文化障礙最低，一旦人員、資金與技術的跨國移動無任何限制，台灣將是全世界受中國磁吸效應影響最顯著的國家。為擺脫中國的磁吸效應，台灣必須與先進國家發展更緊密的經貿關係，並降低與先進國家的貿易障礙。克魯曼教授在1996 年所發表的一篇論文之中指出：參與經濟整合的國家如果生產要素（如商品、資金、技術與具有跨國移動能力的人員）不存在移動障礙時，市場規模較小的國家必須降低與經濟整合區域外其他國家的貿易成本，才能避免國內產業外移到經濟整合區域內市場規模較大國家所衍生不良的後果。
　面臨中國的成本優勢，台灣唯有強化在地研發實力，維持技術優勢以提高產品層次，拉大與中國產品品質的差異化程度，才能減輕中國的磁吸效應。此刻，政府應優先改善國內投資與經營環境，導引廠商採取產品差異化的競爭策略，維持台灣必要的經貿自主，擺脫依賴中國，才能有效掌握我們的生存與發展自由選擇權。